出城门的时候，身后街道已经有许多人影了，进出城门的不多，但是商贩们已经在固定的位置站定或坐着了。青城只有两个城门，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刘明远还是决定从东门走出去找找。“明远你也出东门？”是三叔家的王总管，大概是刚从东郊回来。刘明远笑着点点头。那站在刘明远面前满头大汗的半老男人看了刘明远一眼也就说，“那我先进城了，明觉还是找不到。”
“嗯，王叔你先回去吧，我再去找找。”刘明远继续向前走去，东门和王总管也就到了更身后的地方。东门出去只有一条大道，前半段和通向东阳先生书斋的那条路是一条路，大概明觉并不会走其他的小道。刘明远也就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进到树荫里的时候他突然想，若是明觉一直往前走，又怎么找的到，若是他离自己不远，自己又该怎么发现他呢。说到底，刘明远突然发现自己并不会找人，以前的时间都花在了考取功名上，而所谓考取功名他也只是浑噩度日，从来没想过该怎么完成，也许找人应该大叫那个人的名字？他转身看了看，顿了口气，却怎么也叫不出来。大概明觉也并不会走的太远，总可以这样寻寻。
白天的阳光从斑驳的树影里变得既远又贴近起来，今天也许比昨天热些？有些夏末气温再次升高的前兆？虫鸣声和泥草味参杂在一起，也许以后脑子里会不经意又闪过这些画面。。。谁知道呢，布鞋由于出汗脚掌却有些难受，往前走是昨夜阴凉的山洞，山洞边上的小路，刘明远定睛看了一会，大概灌草丛生，以前都没怎么注意。在山洞里的时候有一伙四人左右护着部手推车往青城方向走，腰间都配着短刀，大概是到青城走镖的，但车上却没有镖旗，走镖在外镖旗是最不可省的，名号亮着乃是规矩，但刘明远也并不懂这些。稍稍看了一眼，也便擦肩而过了，明觉总不至于在这镖局的手推车上。
破庙，破庙，离开了山洞之后，布鞋闷湿的感觉愈发强烈，一路寻去却怎么也不见破庙，四周虫鸣依旧，只是除了那镖车再没有遇见其他的人了，也许只是心中烦闷，有些脑胀发热。恍惚里，日光已经升至正中，走在路中，两旁树木全都蜷曲着消退，阳光从头顶三寸之上直射而来，昨夜途中偶有的凉风也毫无踪迹，他还在原路上，似乎仍旧在上山。鸟叫声突起，一只黑身白纹的野鸟从刘明远的眼前掠过，刘明远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来，只看着它渐渐飞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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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誒，明远哥哥我们捉乌桑鸟去吧。”趴在窗口上的是一张粉红圆润的小脸，刘明远将砚台叠好，纸卷用横木压好，提着毛笔走出了屋外。“明远哥哥，明远哥哥，我今天在书上看到说乌桑鸟是以前神鸟金乌的后代，体内有什么阳精呢，那些修炼久了的老鸟精会喷火，可厉害了呢。”那有着一张精致小脸的小男孩小跑着围过来，在到水缸处取水洗笔的刘明远身旁吱喳不停。
“那都是书上骗人的东西。”刘明远看了看小男孩身上厚厚的重重裹住的棉袄说道，同样稚嫩的脸上显出一些严肃来。水缸有些结冰了，抄书有些麻烦。
“欸誒，怎么会呢，以前不是明远哥哥告诉我的么。这世上有许多神仙，寿与天齐，逍遥自在。”小男孩仰望着比他高出一个头多的刘明远说道。“志奇录还是明远哥哥你给我的啊，你说这世间的神仙都住在哪里啊，是天上么？明远哥哥。还是住在仙家洞府？前几天我家......”
“神仙都死光了。”呼出一口寒气来，雾气在冷空里腾绕了一会，刘明远说道。
“嘘，嘘！”小男孩把一根细嫩的手指压在了刘明远的嘴唇上了，“别乱说哥哥，书上说乱说话可是要遭天谴的啊。”
那时大概只是在课桌上画了个怪模怪样的怪物，还给他取了名字，被东阳先生责骂后回去的路上又被同行的孩子们取笑。第一次说死了什么的，刘明远想，大概还有些别的吧？别的什么？刘明远记不太起来了，也许那时还遇到了一些其他烦心的事情，孩子又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呢。以前的事情，刘明远在临近白色的阳光和潜藏在每棵树中的蝉鸣声里沉默地站了一会，继续往前走去，突然大叫起来：“明觉！明觉！刘明觉！刘明觉！刘明觉！......”
“刘明觉！刘明觉！”同样地叫声重复了许久，但刘明远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奇怪的是太阳渐渐地从正中往身后落了，他却仍没有遇到那座早应出现的破庙。也许该往回走，刘明远不由犹豫，往回看的时候，青城却依旧在那，他大概是在山腰左右的高度上，一眼就能看见那座青灰色的城墙。刘明远倒是想到在一本杂书上出现过的场景，穷途末路，尽兴而哭，但他们是驾着马车去，一下子就跑出很远，有时好像也又在大雪纷飞里泛舟，溯河而上......青城就在身后，自己还在山腰。继续往前行走，蝉鸣声一如既往，偶尔夹杂一些鸟鸣声，像是团团地围成圆圈，又像是顿顿地啄着翅膀。喉咙里满是沙哑。又行了许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三个时辰，刘远明默默地站在路中间不动了。
“难道遇到了鬼打墙？”刘明远默念着说，阳光渐渐弱下来，身上倒是凉快了一些，树影也被黄铜色的光线拉的更长。天色渐昏，也许青城里已经点灯火了？刘明远转身向后看，却再也看不见什么青城了，身后全是密密麻麻的树影，已经和远处的天空连成一片。回去？不再不像是为了寻找刘明觉而向前走，只是习惯地往前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应该是顺着大道走到这里的，连进入小道的岔路口都没遇到过，身后为什么只有空空落落的树影了？
如果继续往前走会遇到孤魂野鬼？刘明远有些苦笑地想起看过的杂谈怪录，他的身上只有这些了吗？......这样往前走怕是要遇到什么艳鬼，刘明远低头说了一句，却真个一步踏出撞到了东西。
香风扑面，刘明远只觉着撞了个满怀的软玉温香，又是一个巨力倒在了地上，只得双手撑着地面，“对不起，对不起。”刘明远一面道歉，一面谨慎地向上看，内心的猜想近乎成真，一时间他只有呆呆地看着眼前身影额头上的两根怪角。
“对不起，没事吧？”对面的身影也似乎被感染地道起歉来，清秀的面颊有些涨红，未系的长发散落到肩膀上，不看她额头的两根犄角，那碧绿的双眸也不似寻常人家的少女。
“龙，女？”刘明远看着少女额头的两根鹿角一样的东西只有这样说道。
“不是龙女，不是龙女。”眼前的少女摆摆手，又摇摇头笑着说道，“我头上的是鹿角，并不是龙角。道兄应该明白鹿角无论是蕴含的灵力还是天赋都和龙角有很多差异，虽然说外形差不多，虽然说龙生鹿角。。。”她说的时候两只犄角又动了动，铃铛声，刘明远这才发现她的两根犄角上还挂了两个铃铛。
“不知这个迷阵是不是道兄所设，小女无意闯入，烦请道兄见谅。”眼前的少女说起话来，淡淡的清香从靠近的身子里透过来，她穿着淡青色的长裙，双脚裸露着，莹白如玉，主要还是她的身上散发着一些清辉，说起话来的时候头顶鹿角上的铃铛晃来晃去，刘明远呆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鹿妖？”刘明远勾着身子缓缓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少女问道。
“正是。”少女仍是带着笑容，但是有些奇怪地看着有点像虾子附体的刘明远说道。
“那你身上的光。。。是妖光？”刘明远问，他又错着眼睛从她身上看出其他不同于常人的地方来，那在昏暗中隐约可见的青光，青色妖光，按照那些杂谈怪录的书上所说，拥有青色妖光的妖怪多性格纯良，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自然。”少女有些奇怪地说，“道兄此阵甚为精妙，想来道兄也是修行有成之人，小女鹿铃儿，还未请教道兄尊姓大名？”少女对着刘明远做了个揖，动作老道、双袖生风的样子让人觉得有些怪异。但也总不会比她额头上竖立着的两根犄角更为古怪。
“我...”刘明远犹豫了一下，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缓缓开口说道：“我不是修仙之人。”说完修仙之人这四个字后，刘明远才真切地觉得整个喉咙都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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